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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征文】“大家地”的变迁 | 吴顺荣
2019-10-04 06:00:00

  在我老家的村后有一块地,叫“大家地”。它位于王江泾镇(原田乐乡)田青村,面积并不大。这里地势平坦,三面环水,东临田东荡,北濒小港,南靠小河浜,犹如一个半岛。新中国成立前是一片荒凉的无主坟地。也许是风水好的缘故,周围几个村子里有人死了,家人都喜欢把他葬在这里。因为死去的人都可以到这里来安息,所以就叫“大家地”。


  这块坟地正好在三个自然村的交界处,住得近的人家,一出门,眼皮一抬,就能看见。在这块弹丸之地上,当时大坟小墓星罗棋布,朽棺腐木不计其数,其中大户人家的坟墓就有好几座。记得靠近河边的一座,三个坟包连在一起,坐东面西一字排开,高高的,远远看去像座笔架山。这座坟有说是南汇蒋家的,有说是王江泾陶家的。究竟是哪家的祖坟,谁也说不准。据老人们说,他们也从没见到过有墓主的晚辈们来上过坟。靠西南角田口,也有一座较大的坟墓,形状像一把太师椅,俗称“椅子坟”,但由于没有墓碑,也不知道墓主人是谁。这里到处是乱坟荒冢,污秽满地,杂草丛生,虫蛇出没。有些棺木腐烂开裂,像一张豁嘴,永远开着,一些白骨散落在地面。西边的两株苦楝树上,常有乌鸦发出凄凉的“哑——哑——哑——”的叫声。加上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些神秘的传说,更增加了人们的恐惧心理。胆小的,白天也轻易不敢从这里经过。一到晚上,常有磷火在地面飘飘忽忽。村里人那时不懂科学,认为这是“阴兵起”,是鬼火,谁见了都会毛骨悚然。但我们这些毛孩子倒有点“初生牛犊不怕虎”的样子,因为那几个坟包上茅草特别多,每到春天,都会约上几个伙伴,去那儿的茅草丛里拔茅针。一到雨季,低洼的草地上还会长出许多的地耳,我们称之为“地滑塌”。那东西泡汤喝味道特别鲜美,所以也常去那里拾“地滑塌”。比我们年龄大一些的孩子,还在那儿放牲口,捉迷藏,打架,野遍了每一个角落。


  这块“万户箫疏鬼唱歌”的恐怖之地,是解放的号角和社会主义建设的进程,改变了它的面貌。


  一九四九年五月初,人民解放军的一支队伍驻扎在我村,他们一面宣传党的政策,一面进行军事训练。因附近只是水田,没有训练场地,就把“大家地”作为练兵场,那几个高大些的坟包,正是利用地形地物的理想之地;西南角的那片高地,又是一个现成的靶场。于是,雄壮的口令声、坚实的脚步声和打靶时的枪声,唤醒了这片死寂的土地。解放军还在中间的一方空地上搭起一座土台,在上面表演文艺节目。我记忆最深的是当时最流行的“解放区的天,是明朗的天”那支歌。欢欣的锣鼓,优美的歌声,像明媚的阳光,驱散了坟地的阴森和恐怖。


 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,随着土地改革的深入,人们移风易俗,要求平坟开荒,让死人让出这片土地。经会议动员,村民们积极响应。平坟整地时,场面可热闹了。凡有主的坟墓由其家人迁移至别处安葬,无主的尸骨则转入地下安息。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开掘一座大坟的情景。几个男人分别用铁锹、铁镐和锄头这里敲敲,那儿打打,不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。开掘前,村里传言大坟里有一条比胳膊还粗、差不多快成仙的乌梢蛇。许多人围拢来,想看个究竟。那墓实在难挖,挖了老半天才挖开一个口子,人们期待的乌梢蛇并没有出现。有人说它化成一缕青烟,飞走了。里边的棺木倒是很厚实,但大多已经腐烂,棺内有许多的水。据掘墓人推测,当时应该是冰葬,所以水特别多。


  历时个把月的平坟整地终于落下了帷幕。清理平整后的“大家地”,犹如一张刚出炉的宣纸。自那以后,一拨又一拨的建设者们,在此绘下了一幅幅崭新而朴实的图画。


  一九五六年,村里在这里办起了高级农业合作社,盖起一个大草棚作为大会场,有时晚上开社员大会时,汽灯开得敞亮,我们这些毛孩子们觉得新鲜、热闹,也常去轧闹猛。接着又在东南角办起了村里的第一个畜牧场,里边养了几十头猪。后来公社的陶海林书记也住在这个畜牧场里,他的妻子还当了饲养员。当初基层领导干部的艰苦朴素精神和平民形象可见一斑。一九五八年东风人民公社成立后,在西边自北至南盖起一排草棚,作为第一所完全小学的教室和老师们的办公室。当时的老师都是城里派下来的,年纪都比较轻,但大多已经不记得了,能够记住名字的是殷省身和施璇英两位老师,因为他们是一对夫妻,书又教得好,所以印象就特别深。也许谁也没有想到,在这片原本阴森恐怖的土地上,如今充满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和琅琅读书声。村上的穷孩子差不多都进了这所建在坟地上的草棚学校。我就是在这里读完高小的。


  紧接着又在这里建立了田乐供销合作社。北边沿小港的河岸上很快建起了两排瓦房,中间为街道,南北为店面,形成了商业一条街。同时在街的东头,新建了一座木桥,连接了与东边的埂里、对方港、芥字港等几个自然村的陆路交通。供销社先后开设了生产资料部、食品部、油糖部、百货部等。从此,这交通闭塞的水乡泽国有了商业,基本满足了农民生产生活的需要,成为组织农村商品流通的主渠道,农民买农具和生活用品,不必再摇船动橹到十里地外的南汇或黎里等小镇上去了。大队还开办了农民夜校和图书室,一九六一年我初中辍学后,曾在这里当过夜校老师和图书管理员。每当夜幕降临,农民们从四面八方来到夜校,学习文化扫除文盲,有时青年男女还排演文艺节目。这时,学校里灯火通明,教室里书声琅琅,往昔的荒坟地,成了普及农村文化之地。


  六十年代初,又新建了十一幢楼房,田乐小学也搬进了新的校舍。此时的“大家地”已发展成一个初具规模的小集镇。供销社、粮站、食品站、信用社、邮电所、运输站、建筑队、卫生院、学校等一应齐全,河边还建起了水运码头。到了七十年代后期,农具厂、竹器厂、针织厂、服装厂等一批小营企业,也相继在这里崛起,后来又有了嘉兴至田乐的农客船,成了“田乐班”的起点站。这里虽然不是田乐公社的所在地,却成了公社的经济、文化和商业中心。


  改革的春风吹绿了祖国的大地,也吹活了这小小的“大家地”。一九八二年,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,农民们生产有了自主权,一边耕种承包田,一边搞起了家庭丝织业,几乎家家户户有了织机。于是,阳光下,丝织品和麦浪一起铺展;春风里,脚手架与稻苗一起拔节。有些家庭厂房不够,就向这小镇上的单位租用空房开办车间。于是,街面上又新开了几处纺配店、修理部、丝织品经营部等。为满足人们娱乐休闲的需要,有经营头脑的人又开起了台球房、舞厅、卡拉OK厅,为“大家地”的繁荣注入了新的生机。


  随着最近美丽乡村建设和乡村振兴战略的推进,如今的“大家地”,王黎公路穿镇而过,公交车每天往返于镇上与王江泾、嘉兴之间。东边的农贸市场生意兴旺;西边的田青村村部翻建一新,村文化礼堂内,跳舞的、唱歌的、排演节目的,热闹非凡。前方,新路在望;四周,新楼幢幢,处处闪烁着新时代绚丽的农村集镇之光。


  七十年的变迁犹在眼前,七十年的故事已成过去。如今在那里轻歌曼舞的年轻人,也许谁也不清楚这里曾是个“万户萧疏鬼唱歌”的地方。而对于我们这一代的亲历者、创业者、见证者来说,是永远抹不去的记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此文获“交行杯”庆祝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征文三等奖)



来源:读嘉新闻 作者:吴顺荣 编辑:米粒 责任编辑:沈秀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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